《天空之城》：不灭的梦想

本文有《天空之城》剧透，但主要为背景设定和细节方面，不过还是推荐看过的观众阅读

天才动画师还是叫好不叫座的导演？

“我在高畑勋手下工作了十五年，动画师才是我的天职。”

1984年，因《风之谷》一炮而红的宫崎骏并没有马上投入下一部电影——《天空之城》的制作，而是思虑了很久，是继续拍电影还是干回老本行画动画？在常人来看这似乎有点不可理喻，刚拍完自己的原创电影并大获成功，可谓是创作者的人生巅峰，有什么理由不接着拍下去呢？这就不得不提到上面的另一个选项——动画师。

1963年，刚刚大学毕业的宫崎骏顺利地进入了心仪的公司东映动画，他就是在少年时代看了东映的长篇动画《白蛇传》才决定进入动画行业的。刚进公司不久，他认识了两位对他的动画生涯甚至人生观都产生了巨大影响的前辈，高畑勋和大冢康生。

(宫崎骏与大冢康生)

60年代正逢日本各路左翼运动兴起，在东映公司内部也出现了这种劳资冲突，高畑勋和大冢康生就是劳动工会这边的代表，努力为他们动画师争取权益。这时他们正好在筹备一部新的长篇动画《太阳王子霍尔斯的大冒险》，他们想要在这部动画里展现他们对于劳动的理念，同时在动画技术上也要做到超越时代的水准，东映的动画人们为此倾尽了心血。

值得一提的是，彼时还是新人、连原画师都还没当过的宫崎骏也被他们看中，导演高畑勋把场景设计和美术设计都交给了宫崎骏，甚至一些战斗场面也由他来负责。电影的一开头，霍尔斯被群狼包围在一个小山坡上，但机敏迅捷的霍尔斯运用各种方法将狼群逐个击破。宫崎骏首次参与长篇动画的表现就可谓大放光彩，杰出的场景调度和花样百出的动作戏在这时就初现端倪。

(《太阳王子霍尔斯》（1968）)

这部充满野心，展现东映动画人们劳动理念的杰作尽管质量足够优秀，但还尚不能被当时的观众们理解和接受，遭遇了票房惨败。大冢康生、高畑勋和宫崎骏三人作为主创也因为这次失利先后离开了东映。

“我仍然记得《太阳王子》上映前，我们一起聚在阿朴（高畑勋）家聊天的日子。那时候大家都很年轻，充满抱负和希望，那是我们的青春和出发之时。”——宫崎骏

离开东映的宫崎骏在此后很长时间都和高畑勋继续搭档，高畑勋做导演，他来负责场面设计和原画，合力制作出了像《阿尔卑斯山的少女》《寻母三千里》这样的经典。

时间来到1979年，经过老大哥大冢康生的介绍，宫崎骏接到了《鲁邦三世》剧场版的工作。他之前就曾去帮忙救火制作过鲁邦的TV动画第一季，这次正好有了机会，就从《红发安妮》的制作组中抽身来执导自己的首部动画电影。

鲁邦三世·卡里奥斯特罗之城

袭击了摩纳哥的赌场，大赚了一笔的鲁邦在回程的路上发现，从国营赌场抢出来的竟然都是假钞！为了调查假钞之谜，他和次元大介悄悄潜入了传说能把假钞做的比真钞还真的卡里奥斯特罗公国。

他们在路途中偶遇落跑的婚纱少女，几辆黑色轿车紧随其后，车上的黑衣人团伙一看就不是好人，鲁邦当机立断决定帮助少女脱困。经过激烈的追逐战，鲁邦最终成功的帮少女摆脱了追兵，但掉下悬崖自己也昏了过去。

这名少女其实是卡里奥斯特罗公国的公主，而追他的人则是摄政王卡里奥斯特罗伯爵的手下。伯爵试图从公主身上搜寻一枚戒指，传说将那枚戒指和自己手上的戒指相对照就能获得卡里奥斯特罗公国古老的宝藏。

而鲁邦苏醒以后，就找来同伴一起，几次潜入城堡试图救出被关押的公主但都没有成功。最后在伯爵和公主将要举行婚礼的当天，扮成教皇直接偷梁换柱混入会场大闹了一番，当场揭露了伯爵的阴谋，最后成功救出公主。

《鲁邦三世 卡里奥斯特罗之城》（以下简称卡城）的故事虽然是老套的英雄救美，但整部动画作为新人导演的首部电影来说，可谓十分惊艳，也获得了当年的大藤信郎奖。不过《卡城》票房上的表现还是不尽如人意，宫崎骏的前期生涯和“叫好不叫座”这个词似乎特别有缘，不过票房失利的原因一方面是宫崎骏笔下的鲁邦和原作中亦正亦邪的形象有所差异，另一方面70年代是科幻题材兴起，《宇宙战舰大和号》、《高达》大行其道的年代。

本片除了被誉为动画史上最佳的追车戏、偷心贼鲁邦的浪漫告白等名场面，还有另一大看点，即本片的名字“卡里奥斯特罗之城”。这座城堡既象征着卡里奥斯特罗家族的历史与光荣，又代表着伯爵膨胀的欲望和野心。

具体来说，宫崎骏用极为精美的背景美术来展现卡城的光彩一面。这部电影里负责美术的是小林七郎，也是一位泰斗级人物，日后吉卜力背景美术的支柱男鹿和雄这时也还在小林的工作室里跟着他学习。

这些场景宁静得如同不在尘世，给电影带来了独特的韵味。

在阅读推理小说《幽灵塔》时，宫崎骏就有了灵感，想到最后把钟塔作为对决之地。在最后鲁邦与伯爵的对决中，两人一路从大钟内的机关塔周旋到外面大钟的表盘上。得到两枚戒指，嵌入山羊石像的眼眶准备夺取财宝的伯爵被突然动起来的时针夹住而自取灭亡。

其实电影前面，鲁邦每次试图潜入城堡时也都会有各色不同的有趣机关，诸如会拍照的雕像落穴陷阱、黑科技的自动追踪射线等等。各式各样的机关给动作戏带来了许多别样的趣味，又为城堡添加了不少神秘感。

除了“光”与“暗”的对立，卡城在另一点上也很有宫崎骏动画的特色，“舞台的高低差”。这套学习自法国动画《国王与小鸟》的设计思路在之后也延续到《天空之城》，以及再之后的《千与千寻》。

(《天空之城》中表现场景纵深的镜头)

舞台的高低差配合着情节的跌宕起伏，鲁邦从水路潜入城堡内部，经过满是甲胄的仓库，登上城墙和大屋顶，这时情绪也来到最高点，而当伯爵开启机关让鲁邦掉下地牢，故事也陷入谷底。

从最高处，囚禁公主的北塔，到上层，伯爵休憩用餐的居室，再到下层的礼拜堂和地底的假钞工厂，所有的场景都被细致地刻画出来。从《国王与小鸟》中学到的思路就是用场景暗示角色的身份，或者说是“阶级”。

在制作《阿尔卑斯山的少女》、《寻母三千里》时，高畑勋就提出要到欧洲去实地考察、取景，他带着宫崎骏等人走访了瑞典、德国、瑞士、意大利等地，积攒下了大量的异国风景。而宫崎骏尤其钟爱意大利的“山岳都市”。中世纪时，意大利人为了抵御外敌，依托山地修筑了上下空间错综复杂的城市，从广场到小巷整个城市如迷宫一般。

到了《天空之城》，宫崎骏不再满足于用城堡来承载整个故事。正好设定在没有高山的英国，这次他会以什么来做高低差呢？正好配合着“飞翔”的母题，以整片天地来当做舞台吧！

从威尔士的矿区，到云间的飞艇，再到最后的天空之城拉普达，《天空之城》中的舞台盘旋上升地如此浪漫、美妙。而上面所说的阶级的差异与场景高低的对应也更加明确，住在地上的是穷苦的工人，住在云间的是逐利者，而天空之上的，则是超越世间文明的曾经的统治者。

未来少年柯南

说完了《卡城》，再来谈一谈宫崎骏的唯一一部TV动画《未来少年柯南》，为什么先说1979年的《卡城》再说1978年的《柯南》呢？我认为虽然《卡城》是宫崎骏的首部电影，但受制于“鲁邦”的形象和以成人为目标的制作方向，并不像《柯南》这样鲜明地展示宫崎骏个人的偏好。

《未来少年柯南》的故事改编自亚历山大·凯伊的小说《The Incredible Tide》（被遗弃的人）。故事幻想2008年时，世界大战再次爆发，威力超越核武器的超磁力兵器被投入战场，这场大战打的世界四分五裂，寸草不生。战后多处大陆都被海洋淹没，形成了许多海岛。少年柯南就生在这样一个孤岛上，被爷爷独自抚养长大。

一天，一名陌生的少女被海浪冲到岸边，柯南第一次见到女生又惊奇又觉得有趣，但还没高兴多久，第二天就来了一伙持枪的士兵模样的人，他们杀害了柯南的爷爷，带走了那名少女。柯南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一下子毁于一旦，为了救出被掳走的少女，也为了给爷爷报仇，柯南踏上了旅途。

(女主角拉娜)

如果是看过《天空之城》的观众，去看《柯南》想必会有种熟悉感，从这个开头也看得出来，相似的天降少女打破了少年平静的生活，快速引入强烈的情感冲突，引导主角走上冒险的道路。

人物设计上《柯南》也可以看作是《天空之城》的雏形，女主角拉娜也和《天空之城》里的希达十分相似。和《卡城》、《风之谷》中的公主不同，拉娜是博士的孙女，反派雷普卡觊觎太阳能的力量，想抓住拉娜来要挟博士帮忙，但拉娜始终不肯就范，从没有停止反抗。希达尽管也是王族的后代，但她和拉娜都更加贴近普通人，在面对危险时也多处于被动立场，不过她们也同样展现出勇气和坚定的信念。

男主则有些不一样，柯南从小生长于荒岛，擅长捕猎，还有天生力大无穷的设定，在营救拉娜的过程中也屡有超人表现。在经过《风之谷》的历练以后，宫崎骏渐渐舍弃了漫画式的夸张演出，在《天空之城》里的帕祖就不再像柯南那样充满神力、无所不能。

说到这两人的对比，不得不提一句宫崎骏在“人物演技”方面的表现。同样是表达未能救下重要的人，柯南和帕祖的情绪不用一句台词就能冲出屏幕。

这两段动作的设计还考虑到了他们的身份差异，柯南力大无穷又在荒岛上长大，就用举起巨石砸下去这样的动作发泄情绪，帕祖扔下硬币停了一会又揣回兜里则表现了他穷小子的辛酸。

久石让提到制作《天空之城》的音乐时，宫崎骏给他的关键词就是“爱、梦想和冒险”。经过《卡城》中看尽风流的鲁邦成年人的浪漫和《风之谷》中因更加沉重的主题没有加入爱情元素，《柯南》中这种纯洁的爱在《天空之城》中复活。

“少年与少女在困境中相识，心灵相通，互相扶持以克服难关。”——《天空之城》企划案

当宫崎骏写完初期的剧本拿给制作人高畑勋和铃木敏夫看，他们的感想是：“故事的结构更侧重于穆斯卡的野心和挫折，主角的影子很淡，这样真的好吗？”在设定的初期，穆斯卡不仅长相跟柯南中的反派雷普卡一致，甚至声优都准备请同一人。

(左边为初期设定，跟雷普卡几乎一模一样)

宫崎骏一直都对笔下的反派别有“偏爱”，不愿他们只作为主角的对立面，只为被打倒而存在。就连《卡城》中纯粹的反派卡里奥斯特罗伯爵，宫崎骏也在幕后设定的小册子里写下：（卡里奥斯特罗公国）治安良好，国民生活水平高，虽说是依托于假钞产业，但伯爵也深受国民的信赖。”而天空之城中的反派穆斯卡待遇更好，还有“反派的配角”军方来衬托，就算是坏人，也得坏的有格局。

天空之城拉普达——蒸汽时代之风

这是一个仍旧以开发机械为乐的时代，人们尚未认定科学必将带来不幸。故事里，人类还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也相信自己能用双手开拓光明的前程。

前文提到，《柯南》改编自科幻小说《被遗弃的人》，但他在动画里做出了大幅的改编，除了后启示录的背景设定和人物的名字，基本已经完全没有原作的影子了。具体而言就是宫崎骏大量删去了残酷、更加成人的内容，将整体氛围改成童话般的积极乐观，从头到尾充满欢笑和打闹。

经过《风之谷》中末世的压抑，宫崎骏在《天空之城》里决定再现那种乐观开朗、昂扬向上的少年心气，他将目光看向了19世纪的冒险小说《金银岛》。早在东映时期，宫崎骏参与过一部长篇动画《动物金银岛》的制作，这部动画就是将《金银岛》的故事加上动物形象改编，宫崎骏那时就相当中意这个故事，还在报纸上连载了同名漫画。围绕宝藏的明争暗斗、海贼团和船上的生活等情节都被他套上了科幻的外衣，沿用到《天空之城》里。

不过既然决定了以工业革命的时代为背景，又以复活古典冒险故事为目的，还有个重要角色不得不提，那就是凡尔纳。其实在《天空之城》的构想之初，这个企划就有着凡尔纳的影子。80年代初宫崎骏对以欧洲为舞台有些腻了，想要做些关于日本本土的题材，《龙猫》和《幽灵公主》的点子这时在他脑子里已经有了雏形。

不过，拍完《风之谷》后他接到的一个小工作让他有了些不同的想法，在给一个广告做机械设计时，他读到了儒勒·凡尔纳的小说《征服者罗比尔》。

《征服者罗比尔》写成于莱特兄弟首次成功飞行之前十七年，故事讲述了一个名叫罗比尔的怪人驾驶着一艘神秘的新型飞艇“信天翁号”扰乱了世界的故事。在那个巨大的飞机被认为是白日梦的时代，凡尔纳以“飞机是科学的未来”来结束这个故事。同样向往天空的宫崎骏也被这样的观念打动，在85年的《天空之城》准备稿中也明确写到“时间是始祖儒勒·凡尔纳活跃的时代”。在那个工业水平高速发展、人们充满开拓的野心的时代，技术的发展还作用于整个社会而非具体的个人。

在这个世界中出现的机械，可不是工厂大量生产的东西，而是发明家手工制成的创作品，也因此有着一种温暖的感觉。他们用的不是电灯，而是油灯或瓦斯灯；没有自来水，但泉水和井里的水既清澈又丰富。

凡尔纳的科幻小说中“预言”的这一特性往往为人称道，但他的作品并非枯燥的知识性的科普，而是编织的十分精妙的浪漫故事，曲折的情节和大自然的奇观也都是他作品的魅力所在。这种浪漫色彩也被《天空之城》继承，浪漫不止萦绕于小男女主角间的爱，还渗透在这部电影的每个角落。

梦想的暗面

相比于积极明快、简单直白的少年少女一起冒险的故事，藏在云里的城堡拉普达的设计则显得意味深长。

拉普达的过往就仿佛整部电影的一条暗线，在开头的音乐中就有所浮现。

发现新能源，科技突飞猛进、开拓进取的时代，和上面赞扬的凡尔纳笔下的世界别无二致，但复古的线条隐隐地诉说着这是尘封的历史，在《天空之城》主题曲的衬托下，这似乎是一种怀念，又好像是一种叹息。掌握了绝对的力量、曾经统治世界的民族，为何如今只剩一座空空无人的城堡漂流在这天上呢？

也许答案就在希达家乡的歌谣里

根要扎在土壤里,，和风儿一同生存，与种子一同过冬，和鸟儿一起歌颂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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